戰爭敍事的虛與實——《火光在前》閲讀札記

戰爭敍事的虛與實——《火光在前》閲讀札記

來源:文藝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章學鋒 2021-06-28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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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強

劉白羽與出身于軍隊的眾多作家有所不同,他是少有的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受過高等教育的作家,他是生長在大運河畔的北京之子。他帶着淳樸的信念走向部隊,又在戰爭中實現自我,他的作品有小説、報告文學、散文、詩歌,在軍旅文學中具有重要地位。

1949年10月25日的《人民文學》創刊號上,發表了劉白羽的中篇小説《火光在前》,小説寫的是渡江作戰,是轟轟烈烈的解放戰爭中的故事,小説將浪漫情懷與緊張的戰爭進程融合在一起,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的中國文壇引起很多關注,作家本人也成為這一時代軍事文學創作耀眼的明星。

《火光在前》用11章的篇幅來描寫解放軍的渡江作戰,講述的是解放軍某部一個師橫渡長江,追擊國民黨軍隊,克服巨大的自然困難,突破身體極限,最終突破國民黨軍隊長江西線防線並南下追剿殘敵的英雄故事。小説創作於解放戰爭的現場,高亢的敍事語言、歡快的節奏,讓小説顯得跳躍而鮮活。小説的焦點是描寫以這支部隊為代表的解放大軍響應“向全國進軍的命令”“將革命進行到底”的號召,積極進取的壯志豪情,表現了人民解放軍的大無畏精神。

這篇小説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描寫的是行軍,而非打仗。小説雖然寫的是與國民黨軍隊的作戰,部隊緊緊追逐的也是國民黨軍隊,可是,作品中我們很難見到國民黨軍隊,乃至於個體的國民黨軍人都罕見。小説中的人物:師長陳興才、師政委梁賓、秦得貴、李春合、一科長雷英、二科長柴浩、游擊隊長魏金龍、東北戰士王春、南方戰士楊天豹等等,他們的所有行為都是在趕路,都是克服種種困境、突破阻礙前進的過程,因此,這是一部帶着濃重戰爭味道的行走小説。

恰恰因為作品沒有直接寫戰場、寫戰鬥,卻真實地反映了作者的忠誠,劉白羽的文學關注點是在於新聞性、真實性,這是劉白羽小説的一個特點。劉白羽是戰爭的親歷者,作為隨軍記者,他參與了這場戰爭的行進,原本的目的不過是想記錄下戰爭的過程,寫下那些感天動地的戰爭中的人和事。他明確地告訴我們:“我在開國之初,從南下作戰的驕陽如火、泥濘暴雨歸來,那種鮮明的生活躍躍在目,就無法控制,一揮而就,寫了中篇小説《火光在前》,我並未立意要歌頌第一個10月1日,無意中在結尾處卻響起了新世紀的洪亮鐘聲。”他的注意力是戰爭事件,也就是他要記錄並且站在階級的立場上來説明這場戰爭的性質,至於結果是他所沒有想到的。

劉白羽下意識地用了兩個辦法來完成小説的闡釋功能,即書寫的浪漫性和事件的完整性。戰地浪漫的描寫,不僅可以舒緩戰爭本質上的殘忍性,更可以減少閲讀與回顧時的那種痛感,用浪漫的情懷、高亢的語調轉移人們對於戰爭殘酷性的感受。浪漫指的當然不是浪漫的愛情,而是指部隊的樂觀向上的進軍姿態,這關係到對這支部隊形象的認知和對部隊行為正義性的理解。

此外,小説表現出了對於集體榮耀和集體行為的重視,它描寫的焦點在於整支部隊的整體行動,而不是個體在戰爭中的突出行為。小説所描寫的部隊的任務就是要去追趕並且消滅那些在前方的國民黨部隊。所以,小説充滿了行動性,充滿了戰場的現實感。部隊的行走與暫歇都是在執行追擊和殲滅任務。可是,令人驚訝的是,小説寫的是戰場、戰爭、行軍、打仗,可卻很少描寫到刀槍相對、敵我相向,小説的核心是行軍,而不是打仗。小説的描寫集中在我方的拼命行走和看不見的敵人的玩命逃跑。因此,我們看到的作品的絕大部分是我軍如何克服自然帶給我們的困境和我們自身的犧牲與頑強。

小説的語言昂揚高亢,敍事聲音裏充滿着鬥志,連受傷死亡都有着積極的充滿着希望的聲音。小説中描寫的最高職務是師長,而後是團級幹部、連級幹部和戰士們。這是一支完成渡江任務的主力作戰部隊,他們通過艱苦的努力渡過長江,而且經過死傷無數的南方山地終於達到戰爭目的。敍事聲音的高亢與高調壓制住了戰爭本身的殘忍性,使用宏大而又樂觀的語句讓一切都顯得那麼輕鬆光明。

小説是虛構的,注重的是人物與情節,而新聞卻是寫實的,注重的是對事件完整性的記述與對過程的描寫,這兩種文體有着較大的區別。劉白羽是新聞記者出身的作家,《火光在前》是他以新聞記者的眼光去看待渡江作戰,既不能完全像寫新聞那樣寫一篇過程的報道,也不能完全以小説方式虛構這場戰場的進程。劉白羽正是身處現場,又要以虛構的方式呈現,這樣的創作是相當具有難度的。

小説給予我們的啓發是多方面的,如果給這篇小説從體裁上準確定位的話,照我看,稱其為“新聞小説”恐怕最恰當不過了。小説是以人為主,以事為輔,也就是説,在小説裏是因為人物要走路,所以才有了路;而不是因為有了事,所以才有了人物。無論是新聞還是小説,作品的主題性卻是首先要考慮的。劉白羽在談到《火光在前》的創作時説:“《火光在前》是我長久以來在戰爭生活中,不斷感受、不斷醖釀着的詩……普羅米修斯盜火使人間有了火;我們現實中的英雄,卻是從人間消除那災難的火,而升起勝利的火焰。於是在南渡長江的戰鬥行進中,一個早晨,我確定了《火光在前》這部小説的主題。”(《政治委員》前記)而這個主題具有鮮明的政治化,或者説是新聞化的主題,他關注的是事件與事件背後的哲學、道德價值。之所以要寫這篇小説,其目的並不完全是因為這場戰爭中的人物感動並攫取了作者的靈魂,而是這場戰爭所引發的革命的、樂觀的、有着光明未來的事件促使作家深陷其中,他要表現的恰恰是“時代的精神”,這也是解放戰爭中最需要解釋並且以現實的方式闡明的問題。

恰如劉白羽在完成這篇作品之後的感嘆:“這個戰鬥集體改變了我,影響了我的世界,道德標準,美的原則……以至我的性格。反正火藥與戰塵是不會白白從我們心上吹過去的,階級兄弟的生命又怎能不在我們心靈中投下種子。”(《關於〈火光在前〉的一點回憶》)這個認識有着切身的體悟感,他在小説中完成了自己與那個時代需要急迫弄清的問題:為誰而戰?為什麼要戰?因為正在進行着的解放戰爭其本質是內戰,是一場剛剛結束了與外族侵犯不相同的內部之戰。這與渴望和平、渴望迴歸田園生活的中國人的夢想是相悖相反的,作家在作品中自覺地承擔起了闡釋問題與解答戰爭疑惑的責任。

來源:文藝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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